顽童戏叟(第6页)
手抬起时,棋子散作不规则的圆,黑白相间,如太极,又如混元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云蔚之讶然。
“下棋是为了争输赢么?”
嘉儿反问,缺牙的嘴咧着,眼神却清澈见底,“祖母说,祖父和先生年轻时下棋,一下就是一整天,茶水凉了热,热了凉,从来不计较谁赢。
因为下棋时说的话,比棋子要紧。”
他指着那团“混元棋”
,“现在不分黑白,你们还能说话么?”
石破天惊。
岳守拙猛地起身,带翻了膝上暖炉。
灰烬洒在青砖缝的残雪上,“嗤”
地腾起白汽。
他盯着嘉儿,像盯着一个从未认识的孩子:“这些话……都是祖母教的?”
“有些是,有些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嘉儿数着手指,“祖母说,道理像糖葫芦,竹签串着才好吃。
可我觉得,道理更像……”
他眼睛一亮,跑过去捡起早晨敲下的冰棱碎片,在石板上拼成一朵歪歪扭扭的花,“——像碎冰,太阳一照,每片都亮晶晶的,合起来是花,分开是星星。”
他举起一片冰,对着西斜的日光。
那冰棱折射出七彩光华,在他脸上跳跃。
三老静默地看着,看光斑跃过梅枝,跃过棋枰,跃过四十载光阴,最后落在那把黄铜钥匙上。
贾老太爷忽然老泪纵横。
他想起夫人临终前,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我走之后,你和守拙……莫再为不相干的事赌气。
天地很大,人心很小,装不下太多对错……”
原来她早就埋下这伏笔。
以童真破执念,以天真化机锋。
这哪里是孩子话,分明是度人金针!
“好……”
岳守拙声音沙哑,走到嘉儿面前,整了整衣冠,竟躬身一揖,“今日受教了。”
嘉儿吓一跳,慌忙扔掉冰片还礼,动作太急,发髻散了一半,垂下的头发沾了冰水,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。
云蔚之笑着帮他重新束发,手法熟稔——原来他家中也有这般大的孙儿。
“不过,”
岳守拙直起身,又恢复严师神色,“歪理虽妙,终非正途。
我问你:方才你说‘下棋时说的话比棋子要紧’,此语出自何典?”
嘉儿眨眨眼:“先生教的《世说新语》,‘王子猷居山阴’篇——‘吾本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,何必见戴?’下棋的兴致,比输赢要紧;说话的痛快,比道理要紧。
这不是一个意思么?”
“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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