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
卫拂何其擅长察言观色、闻弦歌而知雅意,玉宫照夜那么内敛的人,一向喜怒不形于色,注视着他时眼里却满是痛惜,病榻前那句“对不起”
,不单单是为了中毒这一件事。
——对不起,没能把你的爹娘带回来。
卫拂不知道玉宫照夜什么时候把这份重任揽到了自己肩头,正如他从前总是在阴影里沉默地背负起很多人的期望,把自己当做痛苦来临前的缓冲。
其实这哪里是他的责任呢。
如果没有玉宫照夜,卫拂一辈子都要耗在“等”
字上,真相纵然残酷如快刀,对他来说也是种恩赐。
更何况玉宫照夜大费周章地折腾半天,不就是为了让他能不受打扰、无所顾忌地尽情地痛哭一场。
所以卫拂像藤蔓绕树一样,把自己的回忆、痛苦和眼泪都交给了这个人。
“祖父说父亲从小读书不行,但舞刀弄枪很在行,六岁就可以独自策马,拉开小弓打兔子……他还说我过目不忘一定是随了母亲,说我爹连认字都费劲,压根就没开读书那一窍。”
“可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……没见过父亲行侠仗义,以前连母亲的名讳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不是没怀疑过,只是不敢细想,自欺欺人……毕竟这么多年了,如果还活着,总会想方设法传个信、见一面吧……”
深夜里一灯如豆,帐中昏暗,一如降青山底不见天日的地裂,卫拂怕冷似地把玉宫照夜圈在怀里,仿佛溺水之人精疲力竭地抱着救命浮木,将湿漉漉的脸抵在他潮湿的肩头,语无伦次地、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话。
比起向他倾诉,更像是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彻底崩塌后,坐在废墟里的自言自语。
“我小时候心里常常怨愤,怪他们生下了我又不要我。
镇国公府锦衣玉食,一个哑巴托生在这样的门第,胜过多少健全的平民百姓,再不知足就是矫情……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矫情,总是想他们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?是有了健康的孩子所以不要我吗?是上天注定我只能拥有一个,我在富贵和双亲俱全里选了自己享福吗?”
玉宫照夜听得十分不忍,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:“你那时才几岁,不是你的错。”
卫拂闭着眼,声音低得近似梦呓:“我总是怨怪他们,其实是我拖累了他们。”
没有自保的手段,没有选择的能力,就只有被抛下的份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中时,有天晚上暴雨雷鸣,我做了噩梦。
可能是鬼门关故地重游,我终于想起了脖子上这道伤是拜谁所赐,我想去灵华宗打听关于我爹娘的线索,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,很不幸打草惊蛇被人抓走,又因祸得福,见到了谢幽兰。”
“那时我才隐约摸到了一点当年旧事的轮廓,知道谢幽兰是我同母兄长,而我父母不是故意要抛下我,迫于北烛宫的威逼才不得已远走天涯。”
“谢幽兰厌恶我的父亲,却对母亲仍有怜悯。
所以他杀了北烛宫的奸细,放我一马,叫我日后不要再四处打听父母的事,以免引起谢老宫主的注意……”
少年时他对父母的怨念大于思念,倘若永远不知情,便可以一直怨恨下去,年深日久,也许释怀,也许抱憾,最终在岁月里渐渐消磨,和他一起化为尘埃。
然而机缘巧合下偏偏叫他知情,卫怀钧夫妇当年的托付并不是抛弃,恰恰是出于一片舐犊深情。
那种后知后觉的牵挂与祈望有多么强烈,落空的痛就有多么剧烈。
玉宫照夜的拇指沿着通红的眼角滑下去,轻轻摩挲脖颈上细长的疤痕:“你的病就是在那时恢复的?”
“谢幽兰掌心有一道疤,比我这个深。”
卫拂闷闷地说,“他抹脖子时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匕首,没有真的割断我的喉咙,伤势并不重,只是当时我被吓破了胆,才一直说不出话。”
“等知道是怎么回事,就能开口了。”
十五岁是一道拔地而起分水岭,把他的人生分成了从前和以后。
虎口脱险死里逃生,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缘分,认回了亲兄长,知道了父母的隐衷,多年痼疾一朝痊愈……否极泰来,一切都在慢慢变好,好得让他重新燃起沉寂多年的期待,也许明天父母就会推开小院的大门,回到他的生命里。
站在今日回头望去,才发现原来那时早已天涯阴阳各自相隔,再也不可能圆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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